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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那天我突然想起了兰州,确切说,是想起了兰州的肥肠面。我对年轻同事说,我喜欢吃肥肠面,同事摇摇头说,没觉得肥肠面有啥好吃的。我说,那是你没吃过兰州的肥肠面,我到现在还想着兰州的肥肠面的味道。

  至今,想起兰州,我就先想到兰州的肥肠面。或者说,我想到肥肠面就想到了兰州……

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1991年2月底我跟随着闫军博士到了兰州,在中国科学院兰州地质所的开放实验室工作——他在那里申请了一个项目,在带着我见了开放实验室的负责人之后,他回青岛留我在那里跟着一位老师做实验。

  中科院兰州分院相对集中在一起,我住在沙漠所的招待所里,每天从沙漠所出来迎面便是近代物理所,近代物理所的大门口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武警,从栅栏墙望进去,在一座不高的楼房门口,还有两名守卫的哨兵,很快我就知道那儿安置着加速器等现代高科技仪器。

  沿着马路走不多远,便到了十字路口,右首一座略成扇形的大楼,一分为二,一半为兰州地质所,一半为国家地震局兰州地震所。

  这一片便是科学院的兰州分院。并排着隔一条马路便是兰州大学的校园。我每天早晨、中午再到下午都要在这条街道上行走,从招待所到实验室再回招待所再回实验室,直到随着实验室老师下班。晚饭后我喜欢在这条马路上漫步打发时间等着回招待所看中央电视台的新闻联播。

  也许是眼前总晃动着诸如近代物理所、化学物理所、冰川所、高原大气物理所等等神圣科学名词的牌子,尤其是近代物理所门前和那座神秘楼房的哨兵,让我的内心也充满着对科学的仰慕,本来心中涌动的是对文学的梦想,但在这样一种浓郁环境下,文学暂时退后了。

  刚来时实验室老师休假还没有上班,我带了一本书在实验室翻阅。也许是对远方“客座人员”的关心,几位老师和研究生进来看到我伏案读书,都顺口问你读什么书,有的还过来翻看一下书皮。他们看看书名再看看我,眼神都流露着疑惑和古怪。这让我感到了窘迫不安,简直想赶紧找个地方把这本书藏起来。我突然意识到我不该带这样一本书走进气氛严肃地“气体地球化学开放研究实验室”,这显得风马牛不相及。一位博士好似恍然大悟般说:噢,原来你是位文学青年。我脸上火辣辣的,就像做贼在众目睽睽下被当场捉住一样。

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我读的这本书是本雅明的《发达资本主义时代的抒情诗人》(三联书店1989年版),这部书给了我清新的感觉。买这本书的缘由仅仅在于掀过书的扉叶读到在书名下还有一个副题:“论波德莱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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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一时期我正迷恋着波德莱尔的《恶之花》和《巴黎的忧郁》。在扉页上还留着我的草书:“一九九一年三月十四日上午购于兰州科城新知书店时天中弥漫黄土”。

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那几天兰州城的天空里的确弥漫着黄土,空气中浮现黄土的情景使我目瞪口呆,走在街道上嘴不敢张开,即使紧紧闭着,回到宿舍时能感觉到牙缝间灌满了细细的黄沙。

  但因了招待所旁边的新知书店,即便是举目满天的黄沙,留给我的仍是美好的回忆。

  新知书店是一家小书店,门面不大,但装璜讲究,马路对面就是近代物理研究所。书店里的书不多,品位颇高,开架陈列,来的人不多,但看上去读书的气氛很浓。我几乎隔三岔五就要进这家小书店,有时只是看看,什么书也不买,不过一般情况下总要买一本书,仿佛不买一本书对不起自己。有时挑选好一本书,看看价钱,又放下了,可过上一二天,又不由自主地拐进这家书店,还是买回了那本书。

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我在兰州买的书几乎都是从这家新知书店买的,有些书当时在青岛我还没有见到过,譬如《新艺术的震撼》(上海美术出版社)、《美国划时代作品评论集》(三联书店)等,至今仍是我案头常备的书。

  结束白天的实验室工作——我随一位姓来的中年女老师做海洋沉积物中的碳酸钙含量的测定分析——晚上回到招待所,往往一卷闲书在手让我消磨掉独旅的寂寞,譬如魏明伦的《潘金莲》、丛维熙的《走向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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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老师是一位爽朗的天津人,为人热情洋溢,这冲淡了实验工作的枯燥乏味,她看到我喜欢读书,便介绍我认识了她的丈夫——地震学家郭大庆老师,他是国家地震局兰州地震所预报室的主任。

  后来我常常到来老师家蹭饭,和郭老师也成了亦师亦友的朋友,并随着他乘坐越野车去了西宁的塔尔寺,当然这是后话。

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是一个星期天,用不着到实验室,醒来时已近中午了,端着饭盆到临近的小吃街上吃肥肠面——开放实验室的一位研究生曾带我来吃过,很合我的口味,忽然在一个小书摊上花花绿绿的一堆书中发现了一本钱钟书的《围城》,不由得拿起来一看,顿时起了疑心,这本“人民文学”版的《围城》,从封面、纸张到装帧都显得可疑,再看封底的定价,是四元九角五分,与记忆中图书征订上的书价似乎有差异,尽管疑惑,还是决定买了一本——电视上刚热播完电视连续剧《围城》,可我还没读过这部小说。那个星期天我都用来读《围城》了,越读越印证了这本《围城》是典型的盗版本——书页有的字迹模糊,有的脱字漏行,与人民文学出版社这个牌子相差悬殊,尽管如此,我捧着这本假《围城》仍然读得津津有味。

  正是那个小街上的肥肠面,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从地震所那边走不远,就是一条不长的小街,路边拥挤着小吃摊,其中一个就是卖肥肠面的,是几个人正在忙碌着,一个负责下面,一个负责扯面,一个负责用刀切着大肠,一个负责收钱……在摊前,往往排着长队。每次轮到我了,那负责收钱的先问一句:要大套还是小套?所谓大套小套,其实就是要一份大肠还是要一份小肠。我一般回答:一套大肠一套小肠。他便会扭身对着切肠的喊一句:大套小套。那位切肠的就用筷子从大锅里夹出一根大肠和一根小肠,利索地切起来了。我这时会把自己带的一个带把的大搪瓷盆递过去,他们会给盛满面,然后把切好的肥肠放进去,再浇上汤,撒上香菜……肥肠绵软尤其是还香而不腻。隔三差五,我就端着搪瓷盆和那个研究生一起来这个肥肠面小摊,实在是一种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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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眨眼间又一个星期天,我从近代物理所的职工澡堂出来,不觉间又拐进了新知书店,眼熟的书架上几本暗蓝的的书脊刺激了我——《围城》,抽出一本,手感就不一样,封面压膜,端详再三,从里看到外,再从外看到里,是的,这才是正版的《围城》。又翻到书价:不到四元,我赶紧掏口袋,身上却只有一元多钱,当时已到四月,我已囊中羞涩,正等着从开放实验室预支生活补贴费呢。

  我捧着书心慌意乱,书店里的一位圆眼睛小姐过来说,你要吗?我脱口说:要。接着补一句:你给我留出一本,我马上去取钱。她理解地笑笑,说你不用着急,你是我们这儿的熟客,没问题的。

  我走出书店奔向了中科院兰州分院的机关大楼——地质所的单身宿舍在这幢五层大楼的四五层上,我跑到了五楼上去找带我吃肥肠面的那位哥们儿,可他不在宿舍,我逮住另一位博士借了十元钱,接着跑回新知书店仔细挑选了一本《围城》。

  后来我又读了一遍《围城》,是真版和盗版参照读的,感觉也挺有滋味的。回青岛时因买的书太多,便打包邮寄了一批书回来,不知什么原因丢失了一个包裹,有几本书再没有收到,其中包括那本盗版的《围城》。

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印象里也是一个星期天,洗澡回来(从近代物理所澡堂到沙漠所招待所要走将近600米,新知书店是必经之处),漫步进了书店,先扫视门口的玻璃柜台——里面的书是不开架的,大多是画册、书法、辞典和一些豪华版书,架上的许多书尽管喜欢,却不大张口索要,我清楚它们的价钱不菲。其实,我看上了一部大16开本的《罗浮宫藏画100幅》,忍了又忍,还是张了口。柜台上站着的是那位圆眼睛姑娘,她迟疑片刻又看看我,说:这本书不能翻看的,你如果买,交钱后才能看。接着她提高了嗓子:其实就是100幅画。我未加考虑,回说:我想要,请问多少钱?她脱口道:120元——记得好象是这数,也许还要贵一点。我低声说:哦,我买不起了。她没言语,只是两手取出书,摆到柜台上一页页翻着,说:你看吧。我站在那儿,仔细地一页页看了起来。这部书是我在兰州唯一一部想买而没买却认真看了一遍的书。

  看完了这部画册,我又检阅起书架上的书来,突然几本黑白书脊的新书闯入我的眼睛,直觉让我伸手取了下来一本,这就是《混沌:开创新科学》。

  后来郭大庆老师趁出差带我到青海时我觉得就与这部书有很大的关系——那天下午一位英俊儒雅地中年人来到了实验室,来老师介绍说,这是她爱人郭大庆,让我叫郭老师就行了。起初我有些拘谨,郭老师坐下来顺手拿起了我放在桌上的这部《混沌:开创新科学》,话题立即有了。我的拘谨也消失了,来老师一个人在那儿忙着做实验,我和郭老师却聊得很热闹。

  一天,来老师对我说,你来兰州日子不少了,该放松一下了,郭老师要到西宁出差,你跟着去吧。

  于是,我以郭老师的学生名义随着他乘坐越野车去了西宁并到了位于湟中的塔尔寺。在塔尔寺至今难忘那些凝结着虔诚向往来世的藏胞的脸庞。

  临离开兰州前,来老师骑着自行车,我骑着她为我借来的一辆,领着我去了黄河岸边看风景,用来老师的话说,兰州的四月黄河岸边最美,眼睛里看满了风景,也就把兰州最好的记忆带了回去。

  那一天阳光明媚,黄河岸边没有一丝风,花香弥漫在四周,我们在岸滩的果树林里穿行,像是置身于一幅印象派的绘画中。

本站文章于2019-09-17 18:46,互联网采集,如有侵权请发邮件联系我们,我们在第一时间删除。 转载请注明:琐忆 肥肠面新知书店和黄河岸边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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